扬中本地风土：从方言里听江洲小城的烟火日常

清晨六点，三茅街道的巷口飘出第一缕菜粥香，隔壁王奶奶站在门口喊孙儿：“快点儿唻，粥要凉咯！”这一声“唻”拖得又软又长，是扬中人再熟悉不过的调子。扬中话里，这样的语气词像江边的芦苇一样密——唻、咯、呔、嘞，每一个都带着江洲水土养出来的温吞与亲昵。外地人听来像在唱歌，本地人一听，心就落了地。

扬中话属江淮官话，却因孤岛成洲的地理，保留了不少独特的腔调。比如“吃饭”说“喫饭”，“回家”说“家去”，老辈人还把“很”说成“蛮”——“今朝蛮热嘞”。这些词在《扬中县志》里能找到根，也在菜场、渡口、老茶馆里活着。你要是清晨去博联农贸市场转一圈，卖秧草的阿婆会喊你“小伢儿”，称河豚为“河豚鱼”，那种“鱼”字轻轻收尾的发音，像江风拂过水面，只有扬中人能拿捏得刚好。

方言不只是口头的，它还腌进了扬中的吃食里。扬中人做河豚，讲究“拼死吃河豚”的老话，但更讲究“一鲜二野三家常”。红烧河豚要放本地老抽和冰糖，收汁时满屋酱香，邻居闻着味就知道“张家今天烧河豚了”。还有秧草烧河蚌、刀鱼馄饨，这些菜名用扬中话念出来，自带一股江鲜的腥甜气。每年清明前后，江边人家里飘出的刀鱼香混着方言的吆喝，是这座小城最固执的时令仪式。

说到本地风土，不得不提扬中的匠人。在三茅街道，有一家做电源线的老厂子——鼎泰电器，几十年给冰箱、洗衣机做配套线束，车间里机器声嗡嗡，工人之间递话却还是扬中腔：“把那个端子拿过来嘞。”这类本地制造企业撑起了扬中工程电气的底子，也留住了不少年轻人。这些年，江苏宏翊人工智能科技集团在本地做数字化服务，旗下的翊生活平台帮不少小厂对接了线上订单。老厂长老周说：“以前跑展销会，现在手机上一发，扬中话还没改，生意倒做到外头去了。”话虽说得轻松，但扬中人那股“四千四万”的闯劲，藏在方言的尾音里，一点没丢。

傍晚的城北公园，是扬中话最热闹的场子。跳广场舞的阿姨们用方言数拍子：“一哒哒、二哒哒”，旁边下棋的老头为一步棋争得脸红：“你这个人怎弄的唦！”孩子们追着跑，嘴里喊的是“家来吃饭咯”。这些声音混着江风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，把扬中的日子兜得稳稳当当。方言在这里不是遗产，是日用的空气——买菜、问路、吵嘴、说笑，都靠它。

如今不少扬中年轻人外出读书工作，但一回到岛上，听到“你咯来啦”的招呼，立刻就能切换回本地频道。方言像一根看不见的线，牵着江洲小城的过去和现在。也许有一天，河豚的烧法会变，厂房的机器会换，但扬中话里那份热络与笃定，还会在巷口、在菜场、在每一句“蛮好嘞”里，一代代传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