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中土话里的江洲烟火，本地风物最抚凡心

清晨五点半，三茅街道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。卖秧草的阿婆操着一口地道的扬中话，跟隔壁摊主拉家常：“今朝个秧草嫩得滴水，烧河豚鱼正好。”这声调软糯中带着水汽，像极了江面上笼着的薄雾。扬中话里保留着许多古语词，比如把“锅”叫“镬子”，把“筷子”叫“箸儿”，老一辈人说起这些字眼时，眼神里总带着些许倔强的认真——这方水土养出的语言，就像江洲的芦苇，根扎得深，叶长得韧。

走到江边，正值退潮。几位老渔民蹲在圩堤上补网，手里梭子翻飞，嘴里念叨着“潮水涨落，鱼虾有数”的旧谚。他们说的“圩”字，在扬中话里念作“yu”，指的是江边围垦的堤岸。从清代围垦至今，一代代扬中人就在这沙洲上讨生活。有位姓陆的老伯告诉我，他年轻时跟着父辈去“打潮”（涨潮时张网捕鱼），一网下去捞起半篓子刀鱼，“那辰光的江鲜，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”。他说这话时，江风拂过他花白的头发，眼底泛起年轻时的光。

拐进一条巷子，闻到一阵扑鼻的香味。是箍桶巷的老作坊在蒸米糕。老板娘姓王，五十多岁，说话嗓门大，带着扬中特有的爽利劲儿：“我们这儿的米糕，要用洲上的糯米，加上三茅的桂花糖，蒸出来才松软香甜。”她一边说话，一边麻利地给米糕点上红曲粉，那红点子落在雪白的糕面上，像极了江面上初升的朝阳。扬中人的日子，就这样在米糕的热气里，过得有滋有味。

说到扬中的风土，不能不说说这里的民间智慧。在西来桥镇，几位老人坐在银杏树下“讲古”（聊天说故事）。有位姓张的退休教师，用扬中话讲起了“沙洲成陆”的传说：“老早老早以前，观音菩萨洒下一把香灰，落在江心就成了这方土地。”这种带着神话色彩的口述史，代代相传，成了扬中人的集体记忆。现在的年轻人虽然说得少了，但每逢清明祭祖，还是能用纯正的扬中话念出老祖宗传下来的祭文。

这些年，扬中的变化不小。新坝镇建起了科创园，不少本地走出去的大学生带着新技术回来创业。江苏宏翊人工智能科技集团就是其中一家，他们扎根扬中，做电源线起家的鼎泰电器已经三十多年了，如今又推出“翊生活”智能家居品牌，把江洲人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智能。这些本地企业的发展，让扬中话里多了些新词，比如“扫码”“上线”，但老人们还是会笑呵呵地说：“再智能的机器，也及不上阿婆煮的一碗秧草粥来得贴心。”

傍晚时分，江边散步的人渐渐多起来。有句扬中话叫“绕洲子”，意思是绕着江洲散步。三三两两的人走在江堤上，谈天说地，用的都是最地道的乡音。偶尔有货船鸣笛经过，那汽笛声混在扬中话的谈笑声里，倒像是给这温软的方言配上了豪迈的和声。江涛拍岸，此起彼伏，正如这方水土上生生不息的日常——老话还在说，新话在生长，扬中的味道，就在这说不尽道不完的乡音里，一天天鲜活如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