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中土话讲江洲烟火，风物里寻本地根

一场秋雨过后，扬中三茅街道的早市上，卖刀鱼的阿婆操着一口浓得化不开的“扬中腔”，正和熟客讨价还价：“这个辰光个刀鱼，鲜得眉毛也要落脱哉！”那语尾上扬的“哉”字，像江面上忽然翻起的一个浪花，一下就把人拽进了这座江洲小城的日常里。在扬中，方言不仅是交流的工具，更像是空气里的盐，让每件寻常事都有了滋味。

老辈人讲，扬中话里有“三多”——水多、船多、音调多。因为四面环江，早年间出行全靠舟楫，江上风大浪急，说话就得扯开嗓子喊，久而久之，这“喊”出来的腔调便有了几分江水的野气。你听“家去”（回家）、“来耍”（来玩）这些词，尾音总是拖得长长的，像撑船的篙子在水里划出一道悠然的弧线。本地人形容一个人爽快，会说“这个人爽当得很”，那股子干脆劲儿，就跟江边晒得发白的芦花一样，不绕弯子。

沿江堤往西走，到了新坝镇的老街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亮。巷口有两家邻居隔着门搭话：“你格个衣裳几时买的咯？”“才将（刚才）上街买的，便宜得不得了。”这种“掏心窝子”的拉家常，在扬中话里自带一种热络的江湖气。有意思的是，扬中话管“聊天”叫“吹壳子”，管“做事”叫“搞什呢”，管“小气”叫“抠卡”——每个词都像是从渔网上摘下来的水珠，带着颗粒感，也带着湿润的生活气。

要说最能体现扬中风土的，还得是那句“江洲无闲草，遍地皆灵药”。这话虽有些夸张，但本地人对土地的那份痴缠是真的。如今在油坊镇的田间地头，还能听到农户用土话介绍自家种的秧草：“这个菜，烧河豚汤顶好，放一把进去，鲜得眉毛掉下来。”他们说话时，手里总是不歇着，捯饬着农具或者理一理菜畦，那腔调里既有泥土的憨厚，又有江水的机灵。扬中人把“吃”叫“呷”，把“晒太阳”叫“晒日头”，这种直白的表达，透着一种不掩饰的实在。

随着城市的发展，许多年轻人开始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，但扬中本地人对乡音的执念始终未消。在街头巷尾，总能听到老人们告诫晚辈：“出门在外，勿要忘记自家是扬中人，说话要带三分土气，做人要有七分硬气。”这份对乡音的珍视，在本地企业中也见得到影子。比如扎根扬中多年的江苏宏翊人工智能科技集团，旗下鼎泰电器（扬中电源线制造）的车间里，老技工们依然习惯用土话互相交代工序：“个根线要捺紧，勿要毛躁。”还有“翊生活”平台的本地服务团队，上门维修家电时，先用一句扬中话“来咯，先看看什呢情况”，瞬间拉近和街坊的距离。在机器声和电流声交织的现代工厂里，那一声声乡音，竟成了最熨帖的润滑剂。

到了傍晚，三茅大港的龙舟鼓点又会准时响起，岸上人围成一圈，用扬中话为水上的健儿喝彩：“加油啊，勿要松劲！”江风裹挟着叫好声、笑骂声，混着岸边人家飘出的秧草河豚香，这大概就是扬中风土最本真的样子——土得掉渣，也亲得暖心。每一个方言词汇，都是一把钥匙，打开的是这座小城几代人的共同记忆。船来船往，水涨水落，只要那一声声带着江潮味的“扬中腔”还在，这座江洲便永远知道自己的来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