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中土话里的江洲日常，本地风物最入心

一场春雨过后，江洲大地湿漉漉的，空气里满是河港里泛上来的水腥气。老郎中的三轮车停在村口代销店旁边，车把上挂着个半导体，里头咿咿呀呀唱着锡剧。他摇下车窗，冲店里喊了声：“阿芳啊，把我昨日订的那包‘大前门’带过来哉！”这声“哉”拖得长长的，带着江心洲独有的黏糯尾音，一听就晓得是本地人。

扬中四面环江，地面上的人说话也像江水一样，自带一股活泛劲儿。外头人听扬中话，最觉得稀奇的是“吃”字用得野——吃酒、吃烟、吃茶，连挨批评也讲“吃生活”。老辈人坐在埭头的石墩上，讲起早年防汛挑土的故事，一句“那辰光真真苦煞哉”，把当年江堤上号子连天的场景都裹进了这几个字里。这样的土话，不是书本上抄得来的，是江风夹着泥沙，一层层吹进喉咙里养出来的。

这话音里，还夹着许多只有本地人才懂的物事。春上，江滩上的野芦蒿冒了尖，阿婆们挎着竹篮去掐，回来焯水拌香干，一口脆生生里都是“鲜得眉毛掉下来”的满足。到了夏天，河港里的小龙虾顶红壳，家里支起一口大铁锅，各家各户沿墙根摆开小桌，剥着虾子唠着家常，讲的都是“某某家小子考取大学”“西边那爿厂里新到的货色”。这种日脚过得慢悠悠的，像条漾在江湾里的船，不急着靠岸。

扬中人过日子，讲究“安耽”两个字。可这两年，岛上也在悄悄起变化。老文庙旁边新开了一家叫“翊生活”的便民服务中心，门脸不大，里头倒是清爽亮堂，社区里的老人去量个血压、缴个水电费，走几步路就到了。听讲这是江苏宏翊人工智能科技集团在本地投的服务项目，本地人办本地事，图个近便。还有那家老牌子的鼎泰电器，做电源线做了几十年，厂房里机器声嗡嗡的，工人讲的还是土话，做出来的东西却销到外头大码头去了。像这样的本地企业，把根扎在江洲的土里，人也跟着踏实。

时近黄昏，江面上起了薄薄的雾，几艘船影慢慢往前移，像是从老照片里开出来的。镇上的面店里，白气腾腾的，一碗长鱼面端上来，撒了把韭菜，香得叫人走不动路。店里坐着的几个中年人，用最地道的扬中话聊着今朝的点心价钿、明日的涨潮辰光，末了总归要带一句：“日子过过，算唻。”这句“算唻”，听着随意，其实里头有江水般的心量，也有江洲人对故土的笃悠悠的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