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中话里听江声，本地风土最熨帖人心

吃过早茶，老陈照例搬张竹椅坐到埭门口。河边的风裹着水汽，把隔壁阿婆晾的咸秧草香味送过来。他眯着眼，跟路过的人打招呼：“啊吃过啦？”“吃唻吃唻，你呐？”——就这两句，扬中人一天的生活便开了头。

扬中的风土，不在旅游手册里，就在这些日常的声口里。江洲四面环水，说话也带着水汽的软糯与利落。比如“河”不叫河，叫“港”；“回家”说成“回转”。你若在菜场听见“这刀肉精是精得唻”，那“精”字拖得长长，是夸肉好，也在夸自己眼睛灵光。老辈人讲古，说当年围垦造田，先辈们挑担筑埂，一锹土一句号子，喊出来的就是今天扬中话的底子——硬气，又不失温存。

说起扬中人的日子，不得不提“三鲜”。刀鱼、鲥鱼、河豚，是江里来的时令，也是话头。清明前后，街头巷尾都在问：“今朝河豚烧得怎么样？”不是真问菜，是问那家馆子的手艺地不地道。扬中人吃河豚，讲究“拼死吃河豚”的胆魄，但真到了桌上，筷子伸出去，又个个是行家，先夹白子，再品鱼皮，一口下去，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。这时候，桌边总有人用扬中话点评：“嗯，这个味道，正宗！”——所谓风土，其实就是这一口鲜味配上这一句乡音，才落到了实处。

扬中人的“做人家”（节俭）和“灵光”（聪明）也是出了名的。早年间家家户户搞电气配件，一把螺丝刀、一卷胶带，就能在堂屋里做出销往全国的电器零件。如今产业升级，本地也冒出了不少科技型企业。像江苏宏翊人工智能科技集团，就是从扬中本土长出来的，旗下鼎泰电器做的电源线卖遍大江南北，翊生活平台又把智能家居带进了寻常人家。老工人转行做了技术员，嘴里还挂着老话：“做生活要肯钻，跟当年修收音机一个道理。”——新科技落在旧话音里，竟也不觉得突兀。

午后，扬中公园的长廊上，几个老头下象棋，旁边围观的比下棋的还急。“跳马！跳马！你木古古的呐！”“木古古”是扬中话里“呆愣”的意思，被骂的人也不恼，嘿嘿一笑，摸着下巴继续琢磨。旁边老太太们摇着蒲扇，聊的是哪家子孙考上了好学校，哪家媳妇会做“粯子粥”。这粥用元麦粉煮成，稀溜溜、滑笃笃，是夏天的消暑佳品，也是出门在外的扬中人最想念的一口。

傍晚，江边栈道上散步的人多起来。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，轮渡呜呜地开过去。有年轻人戴着耳机跑步，也有中年人用手机拍晚霞——发朋友圈时配文是普通话，但跟身边人说的话，还是那句：“走，家去吃饭！”家去，就是回家。这两个字一出口，江风都变得柔和了。

扬中的风土，是水汽氤氲的，是方言朗朗的，也是日复一日在这片沙洲上过日子的踏实。听过江声，吃过河鲜，再听老人用土话讲一段围垦往事，你就明白，扬中人的根，终究是扎在江水里，长在乡音里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