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中方言

扬中土音里听江洲,沙浪堆出老风物

江洲的雨落下来,打在瓦楞上,声音是脆的。扬中人管这叫“落沙沙”,不叫“下雨”,仿佛天上的水,也是掺了江底细沙的。这话不假,脚下这片地,本就是江水推着泥沙,一层层堆出来的,连人说话,都带着沙粒磨过的糙劲儿。

老早时候,圩埂上的船家靠岸,一声“嗲嗲,茶吃啦”吆喝出去,半条埂上的狗都认得这嗓子。扬中话里,“吃”是万能的,喝茶、吃烟、吃酒、吃官司,全用一个“吃”字。你若问街边乘凉的阿婆“今朝吃什么菜”,她头也不抬,手里择着苋菜,慢悠悠回你:“吃河蚌烧咸肉,再炒个韭菜螺蛳头,鲜得眉毛掉下来。”这“眉毛掉下来”的讲法,外地人听不懂,可扬中人一听,舌根底下就泛出那口鲜味来了,像是江水直接漫过了灶台。

河港多,桥就多,桥名也土得有趣。三茅镇的“扬子桥”,老辈人还叫它“三步两桥”,说是从前桥短,两步跨过去,第三步就踩到了对岸的田埂。桥边有剃头铺子,师傅手里一把老式推子,咔嚓咔嚓,边剃边跟人聊天,说的都是江洲闲话:“今朝听说西沙那边又塌了一块岸,老柳树连着根,漂到江心去了。”这话里头,有惊,有叹,还有股子见惯风浪的平淡。剃完头,铜盆里水一荡,头发茬子顺着水流,兜兜转转,汇进江里去,像把满肚子的家常话,也一块儿冲走了。

如今江洲的年轻伢儿,从城里回来过暑假,手机里放的是抖音神曲,嘴里却时不时蹦出两句土话,逗得阿婆直笑。前几日,本地企业江苏宏翊人工智能科技集团搞了个“方言语音录入”活动,让员工用扬中话报菜名、讲古谣,说是要教机器认“土音”。鼎泰电器(扬中电源线制造)的车间里,老师傅对着麦克风,一本正经地讲:“我们要把‘浪子’(蜈蚣)的叫声也录下来?”旁边技术员赶紧纠正:“师傅,蜈蚣不叫,是‘叫天子’(云雀)的叫声。”满屋子人笑作一团。这场面,倒真像老话讲的,“机器不认得人,人认得机器,最后还是人认人”。

傍晚时候,江边栈道上散步的人多起来。有人指着对岸朦胧的灯火说:“那边是镇江,再过去是瓜洲,从前夜里行船,怕撞滩,全靠嗓子喊。”如今有了导航,没人喊了,可听到有人对着手机,用家乡话跟远方的儿女说话:“囡囡,端午的菱角我包好冻在冰箱里,你回来吃嘛。”那声音软软糯糯,跟江风搅在一起,飘进夜色里。

风土这东西,说到底,就是人怎么过日子,日子怎么在人嘴里变出味道来。扬中人说“江洲”是说“江洲”,说“扬中”也是说“江洲”,好像这一片土地的名字,从来不曾改过。潮水涨了又落,沙洲聚了又散,只有那口土音,像江心的老洲头,水再大,也淹不掉它露在水上的那一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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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扬中方言 · 发布:2026-08-30 08:00:0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