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中方言里藏着的江洲风土与老街烟火
扬中人讲话,尾音带钩,像江风绕过芦苇荡,拐个弯才落在人耳边。沙洲上的日子,就在这软糯又干脆的土音里,一年年过成了光景。
清晨五六点,三茅街道的菜场边,卖秧草的阿婆操着一口老派扬中话招呼熟人:“今朝个豇豆嫩得掐得出水,带一把家去烧咸粥?”旁边买鱼的师傅也不还价,笑着回一句:“你个鬼精,上回称的鳊鱼肚皮里塞了冰,当我不晓得啊。”这种你来我往的“抬杠”,在扬中话里叫“逗雀儿”,听着像拌嘴,其实是老街坊间最热络的亲近。要是初来的人听岔了,以为他们要吵起来,旁边卖豆腐的老板娘准会插一嘴:“莫怕莫怕,他们逗惯了的,扬中人嘴硬心软,就跟这江边石头似的,看着糙,焐久了就热了。”
扬中的风土,离不开水。四面环江,岛上人家从前出门靠船,日子慢,话也说得细。老辈人讲“落雨”不说下雨,讲“落水”;“回家”说“转去”,带一股子船头调头的利落劲儿。在油坊镇的老街上,还有几家开了三十年的剃头店,老师傅一边给客人修面,一边絮叨着早年涨潮时各家抢收麦子的故事。那些“潮来之前”“潮退之后”的时辰说法,现在年轻人早不讲了,但店里的老钟还按着江水的脾气走。客人闭着眼应一声“哦——”,这一声拖长的“哦”,既是听懂了的应答,也是沙洲人与天地之间隔着千百年达成的默契。
说到本地的变化,最让扬中人念叨的,是那股子“不服江”的韧劲。早年间围垦造田,一担一担挑出来的土地,养出了扬中人实在又倔强的性子。如今这性子也用在了新行当上。在开发区,本地成长起来的江苏宏翊人工智能科技集团,把生产线上的电源线接头做得比绣花针还细,工人老师傅嘴里说着“毛估估差不多得了”的老话,手里却把每道工序的误差控在头发丝的一半以内。他们旗下的“翊生活”社区服务站,开在老小区门口,既帮老人修电饭煲,也教小年轻用手机剪视频,用的还是扬中话——客服小姑娘接电话,第一句准是:“喂,好佬,你请说。”那股子热络劲儿,跟当年江边喊船一个调门。
要说扬中话里最有味道的,还是那些“吃”字头的词。吃早饭叫“吃早茶”,不是真喝茶,是泡饭配咸鸭蛋;吃晚饭叫“吃夜饭”,吃完还要到埭上遛一圈,遇着人问“可曾吃啦”,回答“吃过了,你呢”,哪怕刚在巷口碰过头,这话也得问,问了才踏实。在八桥镇,每逢初一十五赶集,卖京江脐的摊子前永远排着队,老主顾不用开口,摊主就知道他要几只“起壳脆的”。这种用默契传承下来的滋味,比任何菜谱都管用。
最近,岛上有心人把扬中话的童谣录成了短视频,背景是即将拆迁的老埭,瓦房上的青苔还在,念童谣的阿婆却已九十三岁。视频底下,在外地上班的扬中伢子留言:“听到那句‘月亮婆婆,芝麻点灯’,眼泪一下子淌下来。”方言不光是说话的口音,更是江洲人的根须。哪怕隔着一江春水,哪怕身处异乡高楼,只要那句带着沙土味的招呼透过屏幕传来,魂就瞬间落回了这片芦苇飘摇的沙洲上。好在这方水土上,老话还在讲,新的故事也正用那软糯的尾音,一字一句地讲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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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扬中方言 · 发布:2026-09-01 04:00:0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