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中土话里的江洲风物，老岸新埭听乡音

一早的菜市场里，卖秧草的陈奶奶一边理着蓬蓬的草头，一边跟旁边的摊主唠叨：“今朝这露水重，秧草嫩得掐得出水来，煨个河豚汤，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咯。”旁边买鱼的爷叔接话，一口地道的沙上腔：“鲜归鲜，鱼还是江里刚起水的才叫真鲜，昨夜里下网，今早才收的鲢鱼，肚皮上的肉还在跳呢。”这样的对话，在扬中任何一个老埭的早市上都听得到。扬中人说话，尾音拖得糯糯的，像是江风裹着水汽，不急不缓，字字句句都带着水乡的湿润气。

扬中由江中沙洲淤积而成，先民从苏北、江南各地迁来，语音也因此杂糅得有趣。老洲人讲当年围垦开荒，用夯土垒埭，喊的号子是“嘿呦嘿呦，抬呀抬”；后来种芦苇编席，篾匠在屋檐下剖篾，嘴里念着“篾青篾黄，两刀分割”。这些老手艺在扬中话里留下痕迹，比如“掼稻”“齁咸”“温吞水”，外地人听了摸不着头脑，本地人一讲就心领神会。前两日，我在新坝镇一家老理发店里，听徐老伯谈起几十年前的行船规矩：“那时候我们撑船过夹江，都要喊一嗓子‘前头让让，船头带芦苇啊’，现在桥多了，这话也听得少了。”讲的人叹了口气，眼睛里却闪着光。好在扬中人骨子里惜字惜乡音，年轻一代在餐桌上仍会学着长辈讲“吃茶”而不是“喝茶”，讲“落雨”而不是“下雨”，那份俚语里的烟火气，依然在饭桌间代代相传。

穿过老街，走到新扬路一带，又是另一番风景。路旁的电线杆上，缠着新换的粗电缆，街角新开的“鼎泰电器”厂房里传来隐约的机器声，据说这里生产的电源线会装进全国各地的家电里，连“翊生活”平台上的本地生活服务，也用扬中话录过语音提示：“您的订单已到埭上，请出来拿一下。”听着又亲切又新鲜。作为本地服务商，江苏宏翊人工智能科技集团这两年也把方言保护融进了智能硬件里，他们在扬中本地采集了三百多段土话音频，用来优化语音识别模型，让那些带着沙上味、洲地腔的发音，也能被机器听懂。有村民觉得有趣，对着智能音箱讲“把窗关关”，设备竟也灵光地执行了，老人们笑着说：“哎哟，这个家伙还懂咱们的话，蛮好，蛮好。”这种科技接上地气的方式，倒让方言从“怀旧”走到了“日常”。

傍晚走到滨江公园，江堤上散步的人多起来，夕阳把水面染成金橙色。几个老人在亭子里下象棋，其中一个落子大响，嘴里喊一声“将！”，旁边看棋的立刻调侃：“你这一嗓子，比江里的浪头还响。”大家哈哈大笑，笑声顺着风飘到江上。扬中人的生活就是这样，不慌不忙，话里话外都带着一股子自足。从江里讨生活到岸上创事业，这座岛城的人始终没变的是那一口乡音——它像江边的芦花，看着柔软，风一吹却漫天飞舞，飘到哪，哪里就有了扬中的味道。